从我的探方发掘出骸骨的那一刻,我的考古实践生活就已经拉开了序幕。
我是一名来自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自动化专业的学生,本来是和考古沾不上边的,仅仅出于对考古的好奇和兴趣,自愿跟随张居中老师带领的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南水北调考古队,来到了河南省淅川县险峰村。
一起去的还有其他七个科大本科生,我们的目的是要发掘出战国时代的城墙遗址。第一天,老师就给我们安排了任务,一共13个探方,刚好一个人负责一个探方。我选择了第六个探方,编号为2011XXⅠ0601,我感觉这个探方似乎要发掘出什么了。
果然,当天下午,我的探方就发掘出了一具男性遗骸,为清代瓦棺葬。大家都很兴奋,过来了一个老人,幽幽地对我们说了一句:“他们的今天,就是你们的明天。”
我们当然不信这个,有个专门负责清刷骸骨的女同学就说,她不信邪,她只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,好人终究有好报。我们是考古,不是盗墓,没做什么亏心事。我就想,如果我的明天,真要被人发掘出来的话,我希望这些人就是考古工作人员。
由于南水北调工程,这片考古区域要建起一座水坝,到时这片土地就要被大水淹没,我们得进行抢救性考古。大部分的村民已经搬迁走了,留下的一部分村民被我们请来发掘探方。
村民比较保守,发掘到墓葬遗迹就不敢往下发掘了,接下来就得由我们考古工作人员继续发掘。
首先得对探方进行泼水处理,不同年代的土层,经泼水显色后,土色明显不同。最上面一层的是淤泥层,种植农作物留下的;接下来才是第一层,土色灰褐,为明清到战国时代;第二层的黄赫土便是战国以前的历史。我的探方在我走之前只发掘到第二层,有的探方已经发掘到第三层第四层,可以远追溯到旧石器时代。有墓葬遗迹的地方是五花土,土色明显不同于其它区域。我们先找出墓葬遗迹的边界,沿着边界向下铲刮,铲刮到一定程度再用手铲平刮,其间要不断地修边清壁。发掘出骸骨后,我们再用竹签剔土,用毛刷清扫骸骨。发掘出的随葬品,我们都得记录发掘位置并收集整理,然后进行随葬品还原性的拍摄取像,最后再拉线画图。
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,随时都得写探访日记,记录探方的发掘情况。除了写日记,还得画图,在坐标纸上画出探方的平、剖面图,墓坑的平、剖面图。画图得拉线定位置,竹签不够,我们就用发掘出来的棺钉,记录随葬品位置也用棺钉。民工有时就很害怕,他们老是看到骸骨周围被我们插满了棺钉,我们就告诉他们说这是在镇尸。
我们的探方都是10×10平方米,一共陆陆续续发掘出了九具骸骨,单单我的探方就发掘出了六具骸骨。发现的随葬品都得一件一件做记录。有个墓坑出了四十余枚铜钱,害我写了四十多遍“铜钱”,考古就这样,细心做好第一手记录,马虎不得。
最后骸骨都用推土车推到一个地方集体埋葬,老师说给他们来个大团圆。这些古代骸骨,虽然被发掘出来,但重见了天日,被拍过照、画过图,还坐了一回推土车。民工们不敢铲骸骨,老师亲自上阵,我也试着铲了一副骸骨,民工们都对我们很是佩服。除了墓葬遗址,其它探方还发掘出了大量汉代灰坑遗址。发掘出了一个大垃圾坑,像个陨石坑,出土了大量砖瓦碎片,一些瓷器,几个石斧、豆柄、石簇、铁锛等考古文物。虽然没有找到战国时代的城墙遗址,但大家还是很有成就感。
每天清晨五点就起床,六点下工地,十点赶在太阳晒起来之前回来,吃过午饭就休息,下午三点出发,一直工作到晚上七点。回来吃个晚饭洗个澡差不多就准备休息了。条件很辛苦,住在单层平顶砖房里,睡大通铺,中午席子热得发烫,得垫毛巾睡,老师就在屋顶为我们搭了遮棚防晒。吃大锅饭,洗澡几个人一起挤在村书记家的浴室里。蚊子很猛,叮的包又大又痒,要半个月才能消肿,有次还在席子上发现了蝎子。至于其它臭虫什么的,更是多得是。就是这么艰苦的条件,大家都挺着,老师也尽量满足我们的要求。大家都苦中作乐,跟着老师上山打野,下水捕鱼,晚上围着篝火烤玉米。临走前一天,大家整理腾写了整整一天的日记,大家都熬得很晚,尽量在走之前把一切都整理清楚,好交待给下一个接探方的人。
短暂而又漫长的二十天考古实习生活结束了,这二十天,大家互相帮助,学会了很多东西。考古其实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惊心动魄,更多的是平凡枯燥的工作,这依然没有浇灭我们考古的热情,大家尽量把每一天都过得充实快乐。考古结束后,老师带我们逛了一圈,离别时,大家都很高兴,但又有点不舍。就像当初的军训,大家都盼着早点结束,结束后,大家却说,军训将成为大学里最美好的时光。而大学里能与这美好时光相媲美的,就是我的考古生活了!